儿童虐待已被视为儿童异常心理发展和精神障碍的重要病因之一,多年来一直受到广泛的关注。(1、2) 不过作为严重影响儿童心理发展的虐待本身,其发生原因和机制则并未受到应有注意。已有研究发现儿童虐待具有反复发生的倾向,(3)此外,还会象基因一样代代“遗传”。(4)这些研究结果提示儿童虐待的发生具有复杂的无意识原因或机制。可能正是由于存在这样的复杂性,而占主导地位的实证研究又没有有效可行的方法,以及整个自然科学界对其他研究方法如个案研究、传记研究、人类学研究以及神话、传说等文本研究的忽视,致使这方面的研究受到某种限制。(5、6)本文将采用精神分析的传统研究方法,对儿童虐待的发生进行探讨。儿童虐待可以发生在多种情境下,但主要发生在家庭,发生在父母与子女之间,本文的内容主要涉及父母对子女的虐待。
儿童虐待的强迫性重复
强迫性重复(repetition-compulsion)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一个概念,有两个含义,其一指一种内在的回归于无生命的倾向,与死亡本能有关;另一个与阻抗有关,指靶症状或行为在治疗中改变的黏滞性,即便在治疗中病人领悟了,它们依然对抗改变。当今对后一个含义的表述为:对某客体或某种行为方式的执着。有研究发现,儿童虐待有一种反复发生的倾向。对治疗中的受虐待的儿童调查发现,虐待反复出现的发生率为16-66.8%。(3)一项涉及美国十个州的大样本研究显示,在虐待后6个月内重复发生率平均为13.18%,到12个月时上升为17.45%。(3)虐待不仅在一代人身上反复发生,而且还有代代延续的倾向,即受虐待的儿童在他们成年后,更有可能成为虐待性的父母,这个比例大约为30+-5%,而在正常群体中为4%。(4)虐待的重复发生表明这种虐待行为具有强迫性重复的特征,即便虐待者意识到,也难以控制。虐待的强迫性重复表明这种行为作为一种模式化的东西深深印刻在虐待者的心理,而作为一般化的行为模式多起源于童年,虐待行为的代代延续性更说明这一点。
儿童虐待的无意识性
儿童虐待主要发生在家庭中,与父母的养育形成悖论,从逻辑上讲这种悖论的存在就表明虐待具有无意识性,也就是说父母虐待儿童常常是无意识的。
案例1:刘思影这个案例对我们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她随母亲在“天安门”自焚,最后不治而亡。她是“**”的受害者,但直接的迫害者是她的母亲。在我们看来她完全是受母亲虐待致死的,可她的母亲对此有多少意识?她的母亲报着对“**”天堂的无限期望,通过自焚,要把女儿带到“到处是金子的”世界,让女儿永远快乐幸福。她如何知道在这美妙的话语下所发生的残酷的虐待?刘思影的母亲当时就死了,如果她活着,在当时会说什么?我想她一定会象陈果的母亲那样去否认并通过合理化来美化她们的行为,决不会意识到是虐待。
案例2:这是一家报纸披露的事件,一位母亲反复毒打她的儿子,有一天孩子考试成绩不好,又遭到母亲的毒打,母亲打完后就上班去了,等她下班回家后,才发现孩子已经被她死了。你们以为这个母亲是有计划、有预谋地策划了这样的一起谋杀?或是有意识地要这样虐待孩子,非置他与死地而后快?当我们看着这位不知所措的母亲,眼见她茫然的表情,悔懊不已,脑中只想着去死,与孩子一起走掉,时而又觉恨铁不成钢。不论怎样,我是不相信她是故意的,她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上述两案例都是非常残酷的,这样可怕的虐待父母都不意识到,更何况那些轻的身体虐待、那些情感虐待以及那些忽视(neglect)?下面是一个情感虐待的案例,从中我们可以略见一斑。
案例3:一个15岁的女孩,因忧郁、焦虑、失眠及成绩不断下降来诊。她与同学交往很被动,总是顺着他人,不敢说“不”,为此感到自卑,很不开心。她不愿意与亲戚见面,因为他们一直说她不活泼、孤僻。在谈到与父母的关系时,她希望父母不要向着那些亲戚,应该为她争些面子。她虽然这样想,但从来不敢当面提出。有一次她告诉我脑中出现一幅用刀桶向母亲胸膛的画面,为此感到极端的恐惧和内疚。她的父母因她的病非常着急,每次都陪她来诊。
有一次她告诉我她想让父亲教她裁剪衣服,我让她父亲进到诊室,要她当面说。她显得紧张,匆匆地对父亲说了她的希望,她父亲说这很容易,回去就教她。等父亲说完,就看到她开始抽泣,坐在她的对面的父亲安慰她,结果反更厉害。从她的哭中我又听到了一种埋怨和气愤。又一次,我将母亲请进来,鼓励她讲出对母亲担心。她犹豫了一下,非常不自然地对母亲说不要太操工作的心。母亲对此话没有注意,转话题到休学的事上。此时她又哭起来了并非常严厉地对我说要休学。
一个孩子想对父母讲一些简单的想法,结果却是如此困难!由此可知他们之间情感沟通中存在的问题是多么严重。她母亲看上去比较随和,与她还比较亲近,但她不能很通情(empathy)地理解女儿,她对女儿最主要的情感伤害是与那些亲戚认同而拒绝女儿孤独内向的特征,女儿对此的愤怒表达为带有极端恐惧和内疚体验的伤害母亲的幻想。她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词的人,一般总与人在情感上保持距离。父亲总是那样严肃,在情感上与她相当疏远,甚至令她有些害怕。她的忧郁来自不被接纳的孤僻与内向,而这种性格特征可能与她父亲在情感上的疏远有关。无疑这个孩子一直遭受着来自父母的情感虐待,可她的父母对此却根本没意识。
儿童虐待中的一些无意识机制
自恋性认同(narcissistic identification)
弗洛伊德把自恋视为一种退行的客体关系,即将力比多从投注于外界客体转向投注自己。这种投注在发育的早期是正常的,如果在成熟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就是病态的。(7)Kohut的观点与此不同,(8)他认为在任何时期都存在正常的自恋,所谓病态的自恋是自恋发展中出现的不足或过分。自恋在Kohut那里是根据力比多投注的性质而不是对象定义的,如果一个客体被投注了自恋力比多,那这个客体就被视为自我(self)的一部分。父母在养育孩子过程中,自恋性的投注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父母将孩子视为自己的一部分,父母才能通情地理解孩子的需要,从而能适时地给予他们满足。这种情况在儿童发育的早期阶段特别重要。同样,随着儿童的长大,这种自恋性的认同要适时收敛,否则将限制儿童的发展,儿童不能永远成为父母的一部分。有些父母由于他们自己的自恋发展有问题,比如他们依然处在炫耀性自我(grandiose self)或理想化父母意象(idealized parental imago)阶段,结果不能适时地减少对孩子的自恋性投注,这样他们就不会倾听孩子,孩子成了他们自我(self)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了他们的附属物,成了他们可伸缩的伪足。前面谈到的案例1就是一个典型,刘思影的母亲,包括陈果的母亲,都完全处在自恋性认同之中,孩子完全被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她们信仰“**”也让孩子信仰,她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大路-自焚,同样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失去这样的机会。悲剧就在这种美妙的幻想性的追求中发生了。这是一个极端的案例,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很少,但类似性质的事件可以说是枚不胜举。有许多父母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发现了他们理想化自我(idealized self)的化身,孩子成了实现他们不朽理想的工具。他们用华丽的衣服装扮自己的孩子,用技术来武装他们,安排他们无休止地学习音乐、数学、体育、舞蹈等,从他们不断提高的成绩中获得自恋性的安慰,沉浸在共生和融合的幸福之中。可多少悲剧就在父母获得炫耀性的、理想化的幸福中发生了。在这个自恋的世界里,孩子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而只是他们自豪的或耻辱的一部分,因此他们根本不能意识到孩子与他们的任何不同或差异,同样也不允许这种不同和差异的存在。所以而当孩子对父母的这种自恋性的认同表示反抗时,父母的自恋性狂暴(narcissistic rage)就被激起,对孩子的反抗进行从冷淡忽视到残酷的身体虐待等一系列惩罚并将这一切虐待合理化为“为孩子好”。可他们一点都不意识到所谓“为孩子好”实际上是为他们自己好,是满足他们病态的自恋需要。



